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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鼓的男人

发布时间:2018年09月21日 来源:

  杨勇

  在我很小的时候,父亲便抱着我在村子里教打鼓。

  结婚是农村最热闹的喜事,喜事一定要敲锣打鼓。打鼓的都是毛手毛脚的盟兄弟,叼着上游牌或者大前门牌子香烟,嗓音像鼓一样粗,却连一四七、三六九的节奏都不会,小伙子毕恭毕敬地给父亲点烟。父亲给他们指指点点,一边嘴里念着"咚、咚,咚咚咚,咚咚咚咚咚咚咚",让盟兄弟们跟着他的节奏边念边敲。约摸半包烟的工夫,父亲会撸起袖子亲自上场敲鼓,鼓声咚咚,在夜色中特别清脆。

  父亲看到我发困,便抱起我,说孩子要回去睡觉了。这时候盟兄弟会给父亲一个红包、一包香烟,还把剩余的半包香烟给了父亲,客气的主人家还会把一包食物塞到我的手里,说是给小孩吃的,父亲也不推辞。

  这包食物成了全家人第二天的菜肴,炸花鱼、鱼饼、丝蚶、牛肉混杂在一起,在饭锅里蒸个半烂,特别鲜甜。

  真的,一直到现在,我实在再没有吃到这么鲜甜的盘脚(冷盘)了。

  到了八十年代中期,乡政府严控农村结婚大操大办,似乎就没有人来请父亲教打鼓了,农村结婚酒宴照旧,只是不敲鼓,乡政府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罚款了事。

  父亲打鼓有多好,我并不知道。听人说,有一年我们这小村子几十人在父亲带领下到金乡护城河划龙舟,护城河里到处是龙舟,有陈姓、林姓、黄姓等大姓村子的龙舟,小姓村子都把龙舟泊在岸边,那个年代划龙舟往往会发生冲突。

  我老家村子小,整个村男女老幼总共才二百多人,壮年男子不超50人,大多以划船卖砖瓦砺灰为生,因此男人们有力气,个个都是划船好手。

  父亲突然擂起龙船鼓,男人们不得不划起桨,逐渐向河中央的龙舟靠近。

  “要斗龙船了!”岸边的人们高兴地喊叫起来。

  河中央龙船的鼓声粗起来,大姓村子龙船上的男人们看过来,逼视着父亲这个打鼓指挥的男人。

  父亲的鼓声突然激越,钝响的节奏中带着加花,这是最能鼓舞人心的,岸边的人们鼓起掌,父亲骄傲地击鼓,划船的男人们越来越兴奋,一溜烟地从其它龙舟中间掠过!

  父亲,这是我骄傲的父亲。

  虽然那天没有发生宗族械斗事件,但当晚,村里的老人们都来埋怨父亲。

  ……

  九十年代,我读大学的时候,政府已经严控划龙舟,父亲竟然在某一天清晨去“擂祠堂鼓”,村里的老人们都来责怪父亲,镇里的警察也来到我家,但村子里的后生们都很支持,毕竟村里已经有30多年没有划龙舟了。

  年轻人都没有划过龙舟,我正好实习回家,母亲叫我也去试试,父亲让我坐船头,这样可以省一半力气。父亲那天让年轻人敲鼓,他陪坐在我旁边,我知道父亲怕我落水。

  去年夏天,我回老家吃饭,突然有村民来催父亲去敲鼓。母亲说村里有只小龙舟,年轻人天天缠着爸去敲鼓,母亲一边说一边埋怨,说父亲累感冒了,不去了。我也大声嚷道,老人家了,还打什么龙船鼓,千万别把身子骨弄坏了。

  其实,我很想听听父亲打鼓。

  当父亲挨过了江海山河,挨过了蹉跎岁月,父亲老了,父亲无力打鼓了。我知道父亲心里有个角落,不能击打,一碰,就痛彻心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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